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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年前的祖姬鼠,毛皮留下黑色素化學痕跡

動物死亡數百萬年後,毛皮原本的顏色會消失,留下的化石也通常不會像生前一樣維持棕色、紅色或黑色。不過顏色消失,不代表構成顏色的所有化學線索都跟著消失。某些色素與金屬元素形成的化學結構,可以在漫長的化石化過程中殘存下來,讓古生物學家有機會重新追蹤動物生前的色素。


在德國維勒斯豪森(Willershausen)出土了兩具上新世(Pliocene)哺乳類化石,牠們屬於已滅絕的祖姬鼠Apodemus atavus),年代約為 300 萬年前。兩件化石均保存相當完整的身體輪廓,除了骨骼之外,周圍還殘留皮膚與毛髮等軟組織。


祖姬鼠的正模標本(編號:GZG.W.20027b)。(b)同步輻射快速掃描 X 射線螢光成像的假色(false color),磷(藍色);鋅(綠色);有機硫(紅色)。鋅與有機硫重疊會顯示黃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祖姬鼠的正模標本(編號:GZG.W.20027b)。(b)同步輻射快速掃描 X 射線螢光成像的假色(false color),磷(藍色);鋅(綠色);有機硫(紅色)。鋅與有機硫重疊會顯示黃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哺乳類毛色常見的黑色素主要可分為真黑色素(eumelanin)與棕黑色素(pheomelanin)。真黑色素形成黑色至深棕色,棕黑色素則與紅色、黃棕色至紅棕色調有關。兩者經常混合存在,所以一根毛髮實際上可能同時存在兩種黑色素,只是比例不同。


過去古生物學家重建化石顏色,其中一種方法是尋找黑色素體(melanosome),這些細胞內胞器負責容納黑色素,在有些化石表面會保存尺寸只有微米等級的橢圓或球狀結構。但單純依靠外形並不總是可靠,某些微生物殘骸或礦化結構也可能有這種形態。即使確認是黑色素體,從化石上一小塊區域觀察到的現象,也未必能直接推廣到整隻動物。


棕黑色素有一個特性,它的形成需要半胱胺酸(cysteine),因此分子結構裡有含硫的苯並噻唑(benzothiazole)與苯並噻嗪(benzothiazine)等結構,而且其中一部分硫能夠與鋅結合。真黑色素則沒有這類含硫結構。研究者先前分析現生羽毛時就已發現富含棕黑色素的組織裡,鋅與棕黑色素相關的有機硫會集中在相同區域,兩者的分布位置高度重疊。如果 300 萬年前姬鼠毛皮中的鋅與有機硫有保留這種關係,就可能代表是棕黑色素曾經存在的痕跡。


透過同步輻射快速掃描 X 射線螢光成像(Synchrotron Rapid Scanning X-ray Fluorescence imaging),對兩具祖姬鼠化石進行大範圍掃描。這種方法不必切下化石組織就能繪製不同元素在標本上的分布。掃描後顯示鋅和還原態的有機硫都集中在皮膚與毛髮殘留區域,而且兩者的分布高度重疊。當提高成像解析度後,鋅的分布沿著毛髮狀的細長結構排列,代表這些化學訊號與原本的毛皮結構密切。


祖姬鼠兩件化石標本的同步輻射快速掃描 X 射線螢光影像比較。(a-c)側向保存的標本 GZG.W.20027b;(d-g)背腹向壓扁保存的標本 GZG.W.17393a;(a、d)總硫元素分布;(b、e)還原態有機硫的分布,可辨認毛髮與皮膚等軟組織殘跡;(c、f)扣除有機硫訊號後所得的無機硫酸鹽分布;(g)GZG.W.17393a 標本的假色元素影像,磷(藍色);鋅(綠色);有機硫(紅色)。鋅與有機硫重疊會顯示黃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祖姬鼠兩件化石標本的同步輻射快速掃描 X 射線螢光影像比較。(a-c)側向保存的標本 GZG.W.20027b;(d-g)背腹向壓扁保存的標本 GZG.W.17393a;(a、d)總硫元素分布;(b、e)還原態有機硫的分布,可辨認毛髮與皮膚等軟組織殘跡;(c、f)扣除有機硫訊號後所得的無機硫酸鹽分布;(g)GZG.W.17393a 標本的假色元素影像,磷(藍色);鋅(綠色);有機硫(紅色)。鋅與有機硫重疊會顯示黃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化石周圍的沉積物本身就含有大量硫酸鹽礦物,避免混淆,研究者再使用 X 射線吸收光譜分析這些元素究竟以什麼化學狀態存在。硫的分析確實在化石軟組織中找到苯並噻唑類型的有機硫訊號。然而角蛋白本身也富含雙硫鍵,經歷數百萬年的氧化與分解後,大量來自角蛋白的硫化合物會形成複雜的背景訊號,逐步蓋過原本只占少數的棕黑色素訊號,只靠硫本身很難可靠地辨識棕黑色素。


祖姬鼠化石與現生物種小林姬鼠(Apodemus sylvaticus)樣本中鋅的 X 射線吸收光譜分析。(a)比較祖姬鼠化石、小林姬鼠毛皮、人類毛髮與多種含鋅標準物的鋅 K 邊 XANES 光譜(Zinc K-edge XANES spectra)。圖中的兩條垂直虛線分別標示第一配位層完全由硫配位的 Zn-S,以及由氧配位的 Zn-O 所對應的位置;(b)吸收光譜的一階導數比較。硫化鋅(ZnS)的訊號位於較低能量側,與真黑色素結合的 Zn-O 訊號則偏向較高能量,而含有棕黑色素的紅髮與金髮樣本介於兩者之間,顯示鋅周圍同時存在氧與硫的混合配位環境;(c)傅立葉轉換後的 EXAFS 光譜,用來比較鋅周圍不同原子的相對距離;粗虛線標示 Zn-S 配位層的位置。圖中的距離尚未進行相位位移校正,因此數值會小於實際鍵長,但各配位原子的相對位置不受影響;(d)小林姬鼠毛髮與祖姬鼠化石毛皮中辨識出的兩種鋅配位形式,一種主要由氧或氮包圍,另一種則包含三個氧與一個硫。祖姬鼠皮膚與毛髮殘跡中大量與有機硫配位的鋅,支持其生前有相當豐富的棕黑色素。原子顏色:鋅為深灰色、碳為淺灰色、氧為紅色、硫為黃色、氮為藍色、氫為白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祖姬鼠化石與現生物種小林姬鼠Apodemus sylvaticus)樣本中鋅的 X 射線吸收光譜分析。(a)比較祖姬鼠化石、小林姬鼠毛皮、人類毛髮與多種含鋅標準物的鋅 K 邊 XANES 光譜(Zinc K-edge XANES spectra)。圖中的兩條垂直虛線分別標示第一配位層完全由硫配位的 Zn-S,以及由氧配位的 Zn-O 所對應的位置;(b)吸收光譜的一階導數比較。硫化鋅(ZnS)的訊號位於較低能量側,與真黑色素結合的 Zn-O 訊號則偏向較高能量,而含有棕黑色素的紅髮與金髮樣本介於兩者之間,顯示鋅周圍同時存在氧與硫的混合配位環境;(c)傅立葉轉換後的 EXAFS 光譜,用來比較鋅周圍不同原子的相對距離;粗虛線標示 Zn-S 配位層的位置。圖中的距離尚未進行相位位移校正,因此數值會小於實際鍵長,但各配位原子的相對位置不受影響;(d)小林姬鼠毛髮與祖姬鼠化石毛皮中辨識出的兩種鋅配位形式,一種主要由氧或氮包圍,另一種則包含三個氧與一個硫。祖姬鼠皮膚與毛髮殘跡中大量與有機硫配位的鋅,支持其生前有相當豐富的棕黑色素。原子顏色:鋅為深灰色、碳為淺灰色、氧為紅色、硫為黃色、氮為藍色、氫為白色(圖片來源:Manning PL et al. (2019),採用 CC BY 4.0 授權)

小林姬鼠(圖片來源:Hans Hillewaert,採用 CC BY-SA 3.0 授權)
小林姬鼠(圖片來源:Hans Hillewaert,採用 CC BY-SA 3.0 授權)

接著研究者分析鋅周圍直接結合的原子,發現化石毛皮中的鋅周圍同時存在氧與硫,鋅與硫之間的配位鍵長也符合有機含硫化合物的範圍。這種配位環境與現生紅色、金色毛髮與紅棕色姬鼠毛皮中的鋅非常接近。


化石中的銅分布與鋅也有一定程度的關聯,有機物結合的銅可作為追蹤真黑色素的化學線索,加上鋅存在混合的配位環境,支持牠的毛皮原先同時含有真黑色素與棕黑色素,所以祖姬鼠的軀幹很可能有相當豐富的兩類黑色素,可能形成偏棕色至紅棕色的毛皮。


至於更細部的花紋,目前證據就沒有那麼確定了。兩具化石的尾巴與腳部都缺乏明顯的鋅-有機硫訊號,可能代表這些部位生前色素較少,無法排除色素訊號只是隨著毛皮一起流失。這些化學影像足以支持軀幹富含真黑色素與棕黑色素,但不足以精確復原每一處毛色。


三百萬年前那隻祖姬鼠真正的毛色早已無法直接看見,但構成毛色的分子並沒有完全從化石紀錄消失。古生物的體色於是留下另一種化石形式,一張藏在毛皮殘跡中的元素與化學鍵地圖。


作者:水也佑


參考文獻:

Manning PL et al. (2019). Pheomelanin pigment remnants mapped in fossils of an extinct mammal. Nature Commun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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