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孩童與人性的邊界
- 演化之聲

- 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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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次接觸野生孩童(feral child)的相關記錄時,最容易被吸引目光的通常是表面的奇異現象,孩子以狼的姿態奔跑、以犬吠聲溝通、進食生食、迴避人群、缺乏語言。這些畫面固然強烈,卻也最容易引發誤解,彷彿野生孩童研究不過是在蒐集文明缺席的異聞奇案。但此類案例在學術還是有其重要性,一個人若在童年時期失去人類社會的環繞,將失去什麼?又有什麼會留存下來?

嬰兒一出生,便被聲音、眼神、撫摸、節奏、模仿、回應所環繞。大人對他說話,他聽到語調;大人抱他,他感到安全;大人示範表情,他學會辨識情緒;大人把物體命名,他開始把世界切割成可以理解的單位。這整套過程太日常,常被誤以為理所當然。但野生孩童沒有這些經驗,可以讓人第一次清楚看到,原來人類許多看似自然擁有的能力,並不是成長到某個年紀就會自己出現。那些能力需要被喚起、被反覆練習、被人置於活生生的互動環境。基因給了我們後天學習的潛能,但不保證結果,而每一項結果仰賴早期生活一層層灌注進去。
脫離社會的孩童可粗略區分成 4 種類型,真正被動物養育的、在荒野中與人隔絕生存的、被單獨囚禁的,還有雖然被關起來但仍保有少量人類接觸的。若一個孩子是被狼群或狗群帶進某種替代性社會,他身上形成的是一套可運作的另一種生活模式;但一個孩子被關在房間裡,失去的是整個人類互動環境,本質上更接近被剝奪一切社會化條件。兩者都會造成深遠傷害,不過傷害的結構不同,前者常帶著一套新秩序,後者多半只剩下巨大空洞。
古典文獻喜歡用 3 個標記描述野生孩童,四足移動、無語言、毛髮濃密。可一旦細讀資料,就會發現「毛髮濃密」其實非常不可靠,更像是文化想像對野性的投射。相較之下,四足移動幾乎反覆出現,而且背後有相當具體的發育邏輯。孩子若在成長最快的那些年長期以四肢著地的方式移動,身體不只是暫時學會某種姿勢,整體結構會被重新塑形。骨盆、髖部、膝關節、下肢肌肉、背部平衡方式,乃至重心控制的基本模式,都會圍繞著那種移動形式重新配置。所以為什麼許多這類孩子被帶回人類社會後,儘管經過肢體訓練,終於能站立、能行走,仍然學不會奔跑。奔跑需要完全不同的協調機制,對一副已經在幼年被塑造並定型成四足世界的身體來說,這種重新矯正極其困難。
阿瑪拉(Amala)和卡瑪拉(Kamala)是一對曾生活於狼群的人類小孩,這個個案把這件事說得最具體,過去文獻描寫她們的手腳比一般人更長,掌、膝與腳跟長出厚繭,手臂幾乎垂到膝部、拇趾方向異常、髖與膝關節因長期特定姿勢而變得僵硬。這些是身體在長年生活方式下留下的結構痕跡。
除了軀體之外,語言能力也是備受關注的焦點,人類的語言之所以特別,是因為能牽動分類、記憶、抽象化、時間感、社會規則與自我表述。沒有語言的人,失去的是進入共同世界的一整條通道。大部分野生孩童案例在被發現時沒有語言能力,其中許多人後來也始終未能真正學會說話,即使聽力正常也一樣,因為語言能力的建立存在高度時間敏感性。如果幼年缺乏人類語言刺激,相關神經系統可能因缺乏使用而無法充分發展,之後再怎麼補救,也未必能抵達真正的人類語法層次。
因此野生孩童研究反覆碰到的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孩子能否掌握語法、形成句子、用語言組織複雜經驗以及穩定地把自己放進這個共享世界。卡瑪拉後來大約學會數十個字,也能說短句,這已經是驚人的成果了,若從嚴格語言學角度來看,她仍未真正進入完整語言系統。缺乏完整的結構,語言便難以承載成熟的人類思維。
此外,野生孩童研究還揭露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就是模仿能力的命運。人類幼兒學習,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模仿。模仿是把外在行為內化成自己行動模式的能力。孩子看見別人如何使用手、如何回應表情、如何轉頭、如何在食物與物件之間建立秩序,便靠模仿把外在世界的規則吸進自己的腦中。長期孤立會剝奪孩子從社會經驗中自然學習的基本條件。
卡瑪拉進入狼群時的年紀約是 3 歲,失去人類語言與社會刺激的時間早,因此後來只能取得有限的人類溝通能力。馬科斯·羅德里格斯·潘托哈(Marcos Rodríguez Pantoja)則在大約 7 歲時才脫離人類社會,表示他在更早的歲月裡至少已經建立過某種語言基礎與社會經驗,所以他回到人類社會後,雖然語言退化嚴重,但還保有重新學習的可能。奧克薩娜·馬拉亞(Oxana Malaya)又是另一種情形,她與狗群長期共處,培養成犬類的行動與依附模式,後來雖能學會一些俄語,也能與人互動,但整體發展停在相當有限的程度。這些差異高度依賴脫離人類社會的年齡、持續時間與之後是否得到足夠而穩定的再社會化支持。
再社會化本身在外行人容易把這件事想成「把野孩子教回來」,但真正的再社會化遠比這複雜,這些孩子不是什麼都沒有,他們身上通常已經有一整套既成的生活模式。卡瑪拉剛被帶回時,她對人類退縮,對狼的行為模式有習慣性依戀,對既有依附對象有深刻情感連結。曾與她在狼群共同生活的阿瑪拉死後,她出現退縮與哀悼,代表這些孩子存在人類的情感,只是主要綁定於另一種關係結構上,投注在非人類的社會狀態裡。


所以真正能啟動改變的多半不是命令與矯正,是重新建立依附。卡瑪拉案例裡長時間的餵食與按摩被反覆提到,是因為那是人類世界重新向她打開的方式。身體接觸、固定照料、熟悉氣味、規律陪伴,為她重建一個可依靠的社會空間。
你會成為你與誰一起生活的那種存在,這是對社會化本質的一種表述。孩子的行為方式、溝通型態、依附模式、對身體接觸的理解、對危險與安全的感知,都在互動關係裡萌芽。
作者:水也佑
參考文獻:
McNeil MC et al. (1984). Feral and Isolated Children: Historical Review and Analysis. JSTOR.
Märcz L. (2018). Feral children: Questioning the human-animal boundary from an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 Arbeitspap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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