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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症不只是情緒問題:神經發炎與腸腦軸理論

憂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MDD)常被一般人理解為一種情緒低落的心理疾病,但從現代生物醫學的角度來看,它其實是一種涉及多層次生理機制的複雜疾病。神經科學、免疫學與微生物學的研究逐漸揭示,憂鬱症並非只源於心理壓力或生活困境,而是與大腦神經傳導、免疫發炎反應、腸道微生物種類以及內分泌調控等多個系統的交互作用密切相關。當這些系統之間原本精細的平衡被打破時,大腦調節情緒與動機的能力就可能受到影響,進而出現持續性的低落情緒、失去興趣、注意力下降、疲倦與睡眠改變等症狀。


憂鬱症不只影響心理狀態,也會在生理層面留下痕跡,例如體重變化、慢性疲勞或免疫功能改變。全球約 3 億人受到此疾病影響,也就是每 25 至 30 人就有 1 人曾經或正在經歷憂鬱症,並且其發生率仍在上升,使其成為現代社會最重要的公共健康問題之一。從經濟層面來看,憂鬱症造成的生產力下降與醫療成本每年都會帶來巨大的社會負擔,因此理解其生物學基礎並尋找更有效的治療方式,已成為醫學研究的重要課題。


在早期精神醫學研究裡,最具影響力的理論是單胺神經傳導物質假說(Monoamine Hypothesis)。這個理論認為,情緒的調節與腦內幾種重要神經傳導物質(neurotransmitter)的平衡有關,主要包括血清素(serotonin)、多巴胺(dopamine)與正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等。這些分子在神經元之間傳遞訊號,負責調控情緒、動機、快樂感與認知功能。當它們的濃度降低或傳遞效率下降時,人就可能出現情緒低落與動機減退。基於這個理論,現代許多抗憂鬱藥物的設計都以調節單胺系統為核心。例如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會抑制神經元重新吸收血清素,使其在神經突觸間隙停留更久,從而加強神經訊號傳遞(註解)。


神經傳導物質的釋放與回收(圖片來源:Lumen Learning,採用 CC BY 4.0 授權)
神經傳導物質的釋放與回收(圖片來源:Lumen Learning,採用 CC BY 4.0 授權)

這類藥物在臨床上確實能改善許多患者的症狀,因此單胺假說在精神醫學中長期佔據重要地位。然而隨著研究深入,不少研究者逐漸發現單一神經傳導物質理論難以完整解釋憂鬱症的複雜性。比如部分患者對藥物反應有限,或需要數週甚至更長時間才出現療效,這顯示疾病背後可能涉及更廣泛的生理機制,像是神經可塑性變化、發炎反應與壓力系統失衡等。


近年研究特別關注「神經發炎」在憂鬱症中的角色。大腦並非一個與免疫系統隔離的器官,其中存在一群稱為小膠質細胞(microglia)的免疫細胞,負責監控神經環境並清除受損細胞。當身體受到感染、壓力或其他刺激時,小膠質細胞會被活化並釋放各種發炎分子,如介白素 IL-1β、IL-6 與腫瘤壞死因子 TNF-α 等。這些分子原本在抵抗感染與修復組織時發揮重要作用,但如果長期維持在高量釋放,就可能干擾神經傳導與突觸功能。確實有研究發現,憂鬱症患者體內常出現慢性低度發炎狀態,血液與腦脊髓液中多種發炎指標顯著升高。這些發炎訊號能夠改變神經元的活動模式,使大腦情緒調節系統失去平衡。神經發炎也可能導致突觸連結減少與神經可塑性下降,使患者更難從負面情緒中恢復。這些發現促使研究者提出「免疫精神醫學」的概念,強調免疫系統與精神疾病之間的關聯性。


圖二:小膠質細胞(咖啡色)。大腦組織切片染色(圖片來源:GrzegorzWicher,CC0 1.0 公共領域)
圖二:小膠質細胞(咖啡色)。大腦組織切片染色(圖片來源:GrzegorzWicher,CC0 1.0 公共領域)

發炎反應對神經系統的影響並不限於神經元本身,還會改變神經傳導物質的代謝途徑。色胺酸(tryptophan)是製造血清素的原料,但在發炎狀態下,免疫系統會活化某些酵素,使色胺酸被轉向犬尿胺酸途徑(kynurenine pathway)。這條代謝路徑會產生多種神經活性分子,犬尿胺酸(kynurenine)、犬尿喹啉酸(kynurenic acid)、3-羥基犬尿胺酸(3-hydroxykynurenine)等,其中部分具有神經毒性,例如喹啉酸(quinolinic acid)。當色胺酸大量被消耗在這條途徑時,用於合成血清素的原料就會減少,導致情緒調節能力下降。同時,神經毒性代謝物可能傷害神經細胞,進一步惡化情緒與認知功能。


犬尿胺酸途徑(圖片來源:Grant RS, Coggan SE, Smythe GA,採用 CC BY 3.0 授權)
犬尿胺酸途徑(圖片來源:Grant RS, Coggan SE, Smythe GA,採用 CC BY 3.0 授權)

除了神經化學層面的變化,憂鬱症患者的大腦結構也常出現觀察得到的改變。海馬迴是負責記憶與情緒調節的重要區域,但在憂鬱症患者中,其體積常出現萎縮現象。這可能和長期壓力與發炎反應造成的神經細胞損傷有關。前額葉皮質則參與理性決策與情緒控制,當其功能下降時,個體可能更難抑制負面思考與情緒反應。相對地,杏仁核在憂鬱症患者中往往呈現過度活化,讓人對負面刺激更加敏感。這些腦區之間的功能失衡,導致患者長期陷入低落與無助的心理狀態。


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壓力調節系統,也就是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HPA axis)。在正常情況下,當人面臨壓力時,這個系統會釋放皮質醇(cortisol)等壓力荷爾蒙,幫助身體應對挑戰。然而如果壓力長期存在,這個機制可能持續過度活化,導致皮質醇長期升高。過高的皮質醇會抑制神經元新生並讓免疫細胞對皮質醇變得不敏感,削弱其抗發炎作用,因而可能導致發炎反應增加;同時也會影響海馬迴與前額葉皮質的功能。這種壓力-發炎-神經損傷的連鎖反應,可能使憂鬱症症狀越加嚴重。此外,某些基因變異可能使個體對壓力更為敏感,如 PCLODRD2GRIK5CACNA1ESST 等,因此遺傳因素與環境壓力的交互作用,常是憂鬱症形成的重要背景。


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圖片來源:Ross AP, Ben-Zacharia A, Harris C and Smrtka J,採用 CC BY 3.0 授權)
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圖片來源:Ross AP, Ben-Zacharia A, Harris C and Smrtka J,採用 CC BY 3.0 授權)

近年另一個快速發展的研究領域是腸腦軸(gut-brain axis)。人體腸道中存在數以兆計的微生物,它們形成一個複雜且動態的生態系統。這些微生物能分解食物中的纖維並產生短鏈脂肪酸,同時也能合成或調節多種神經活性分子,例如 γ-胺基丁酸(GABA)、血清素前驅物與多巴胺相關代謝物。透過迷走神經、免疫訊號與代謝物質,腸道微生物可以與中樞神經系統進行雙向溝通。當腸道菌群保持平衡時,它們有助於維持免疫穩定與神經功能;但當菌群失衡,腸道屏障可能變得較為鬆散,使細菌成分透過腸道進入血液並引發發炎反應。這些發炎訊號最終可能影響大腦功能,進而改變情緒狀態。


腸腦軸(圖片來源:Chao Yin-Xia, Gulam Muhammad Yaaseen, Chia Nicholas Shyh Jenn, Feng Lei, Rotzschke Olaf, Tan Eng-King,採用 CC BY 4.0 授權)
腸腦軸(圖片來源:Chao Yin-Xia, Gulam Muhammad Yaaseen, Chia Nicholas Shyh Jenn, Feng Lei, Rotzschke Olaf, Tan Eng-King,採用 CC BY 4.0 授權)

多項研究發現,憂鬱症患者的腸道菌組成確實與健康人不同。例如具有抗發炎作用的普拉梭菌屬(Faecalibacterium)在憂鬱症患者中時常顯著減少,而某些與發炎相關的菌群則增加。更具說服力的是動物實驗,當研究者將憂鬱症患者的腸道菌移植到小鼠體內時,小鼠會出現類似憂鬱的行為,例如活動量下降與對獎勵失去興趣。這些結果顯示腸道菌群可能透過免疫與代謝途徑影響大腦情緒調節系統。


這種新的理解也為治療策略帶來新的可能性。除了傳統抗憂鬱藥物外,研究者開始探索抗發炎藥物、益生菌、飲食調整以及其他調節腸道菌群的方法。未來若能更精確辨識不同患者的生物學機制,憂鬱症的治療或許能從單一藥物模式,轉向整合神經、免疫與代謝調控的個人化醫療。


註解:當神經元要將電訊號傳遞給下一個神經元時,會在兩者之間的神經突觸間隙釋放神經傳導物質,使突觸後神經元上的受體被活化。隨後這些神經傳導物質會被前一個神經元回收、被酵素分解或擴散離開突觸間隙,使訊號傳遞終止。如果回收機制受到抑制,就會延長對下一個神經元刺激的時間。


作者:水也佑


參考文獻:

1. Cui L et al. (2024).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hypothesis, mechanism,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2. Liu P et al. (2025). Decoding the gut-brain axis in depression: mechanistic insights and functional microbiota-based interventions. Journal of Functional Foods.

3. Réus GZ et al. (2023).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as a neuro-immune disorder: Origin, mechanisms, and therapeutic opportunities. Neurosci Biobehav Rev.

4. Sălcudean A et al. (2025). Neuroinflammation—A Crucial Factor in the Pathophysiology of Depression—A Comprehensive Review. Biomolecu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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