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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126 年的黑枕雉鳩重現,在地知識與相機陷阱交織的科學奇蹟

在巴布亞紐幾內亞東部的費格森島(Fergusson Island)上,有一種鳥類悄然消失在我們視野之中長達 126 年。這種名為黑枕雉鳩Otidiphaps insularis)的大型地棲鳩類,原本被歸類為雉鳩Otidiphaps nobilis)之下的一個亞種,不過近年升格為獨立物種,其外型獨特、行蹤隱密,並在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名錄上被列為極危物種,是新幾內亞唯一被列為極危的陸鳥。就在許多人擔心牠們早已滅絕的時候,一場結合當地原住民知識與科學監測的行動,重新為牠們點亮了一線希望。研究團隊於 2022 年在該島上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調查,透過訪談、問卷、相機陷阱與實地鳥類調查等方式,終於在距離牠們最後一次被採集紀錄的 126 年後,拍下牠們的身影。這不僅是一次生物學上的重大發現,也象徵著科學與在地知識交會時,能夠達成的巨大成果。


費格森島(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費格森島(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黑枕雉鳩最早於 1882 年由英國博物學家安德魯·高迪(Andrew Goldie)採到標本,之後又於 1896 年由阿爾伯特·米克(Albert Meek)再次採集,但此後黑枕雉鳩便從科學界中完全消失。由於標本稀少、調查困難,研究者原本推測牠們的總族群可能少於 250 隻,而且仍在下降。加上棲地破壞、外來物種入侵等因素,使牠們在 2021 年被正式升為極危。研究指出牠們在演化上的獨特性非常高,甚至在全球鳥類中是名列前 3% 的演化特殊物種。但有關牠們的生態資訊卻少之又少,過去唯一的野外紀錄,只剩下 19 世紀採集者的簡短描述。因此這次研究旨在以島嶼範圍的系統調查方式,確認牠們是否仍然存活,並在可能的情況下取得更多自然史資訊。


費格森島位於當特爾卡斯托群島(D'Entrecasteaux Islands),是島群中最大的島嶼,地勢陡峭、植被茂密,但長期以來鳥類調查相對不足,多項新物種紀錄近年仍不斷出現。黑枕雉鳩的外型與其他雉鳩屬(Otidiphaps)物種相比少了鮮明的頸部色彩與冠羽,但牠們那一對亮橘色的翅膀仍相當顯眼。由於牠們主要棲息於中海拔森林,行為又類似許多亞洲的地棲雉科鳥類,通常安靜、警戒心強,不易在短期調查中被人發現,這些特性讓科學調查的難度大大提升。研究者推測,如果黑枕雉鳩仍存在於費格森島,那麼最瞭解牠們動向的,應會是經常在山林間狩獵的當地居民。


所以本次研究以「在地生態知識」(local ecological knowledge,LEK)為核心,研究團隊向 10 個位於基爾克蘭山(Mt. Kilkerran)山區周圍地點的居民進行總計 29 份問卷訪談。參與者幾乎都是獵人,而且具有多年在森林中活動的經驗。研究者首先利用 25 張鳥類圖卡測試辨識能力,這些圖卡包括島上常見的鳥、明顯不同但不在島上的鳥,以及一些分布未知或容易混淆的種類。受訪者整體辨識率相當高,平均正確率達 84%,其中大型或形態突出的鳥類最不容易被誤選。接著研究者播放 5 種鳥的叫聲,其中包括兩種黑枕雉鳩的近緣種,以測試受訪者是否能以聲音辨識。播放辨識的平均正確率為 82%。整體來說,受訪者的鳥類知識確實相當扎實,符合過去對「巴布亞紐幾內亞獵人熟悉鳥類」的研究。


問卷訪談與相機架設(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問卷訪談與相機架設(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受訪者中有 11 人能指出圖卡中的黑枕雉鳩,5 人能從叫聲中辨識其近緣種,並有 8 人描述牠們的外型、體型、棲地與行為。其中更有兩名獵人表示在過去一年中曾親眼見過此鳥類。珍貴的是,研究團隊得知當地加列亞語(Galea)中對黑枕雉鳩的稱呼 Auwo,這個名稱據說模仿了牠們的叫聲。還有人分享與此鳥相關的傳統故事、祭儀用途與吟唱,例如將這種鳥類與好天氣以及愛情意象連結。一則傳說甚至描述一名受委屈的婦女離家後在山林中化身為黑枕雉鳩,而此鳥類哀傷的叫聲象徵她對家鄉的思念。這些豐富的文化資訊不僅證實了當地人對這物種的熟悉度,也強調了牠們在人類族群文化中的重要性。


在完成問卷後,研究者便在受訪者指示的地點架設相機陷阱,並同時在其他推定適合的棲地設置樣點。總計 30 部相機,在 253 個相機日(camera day,一台相機運作一天的時間,如果 10 台同時運作,則相機日 ×10)中產生了 3,049 次觸發紀錄,共計 147 次獨立事件,拍到 7 種鳥類與 5 種哺乳動物。最驚人的成果於 2022 年 9 月出現,一台沿海拔梯度放置、未依靠在地指示的相機,在 746 公尺處捕捉到黑枕雉鳩的影像。影片中,黑枕雉鳩一邊步行一邊劇烈擺動尾羽,這是科學界首次見到黑枕雉鳩的行為紀錄。另一台由獵人精準指點位置而架設的相機,更在 971 公尺的山脊上連續兩天拍到另一隻個體。兩個拍攝點相距超過 5 公里,代表島上至少仍有兩隻生存。


拍攝到的黑枕雉鳩(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拍攝到的黑枕雉鳩(圖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黑枕雉鳩的影像(影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 Auwo,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即使研究團隊曾在整整 70 次鳥類調查中記錄到 93 種鳥,但卻從未在野外直接觀察到黑枕雉鳩。相較之下,相機陷阱在極短時間內便成功捕捉到牠們的身影,再次彰顯地面相機與在地知識結合的威力。研究者指出,這種鳥類可能僅在一年中特定季節發出特殊鳴叫,而研究者訪查時間占全年不到 7%,很容易錯過牠們的行動或叫聲。反之,當地居民全年都在山林中活動,其累積的知識自然涵蓋更完整的時間範圍,能彌補科學調查的不足。


研究人員發現黑枕雉鳩影像的反應(影片來源:Gregg JJ et al. (2024) Auwo,採用 CC BY-NC-ND 4.0 授權)

然而並非所有村落都保留對此鳥類的記憶,在某些村落,儘管距離相機拍到個體不過 5 公里,多數受訪者卻完全不認識此鳥。研究者認為可能是由於族群過度稀少、行蹤難尋,導致一些村落已經失去與牠們的互動經驗,形成「經驗的滅絕」。這也顯示了在地知識是寶貴的資源,也會隨著物種衰退而逐漸消失,這更凸顯盡快行動的重要性。


本研究強烈支持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對黑枕雉鳩的極危評估,牠們出現在相機紀錄中的比例僅 2%,相比之下,同為地棲鳥類的橙腳冢雉Megapodius reinwardt),不論在受訪者認知或相機紀錄上都高出許多。研究者認為近期伐木活動、道路開發與外來掠食者(如野貓)都是直接的威脅。加上此島嶼曾經與群島其他島嶼相連,如今卻因海平面上升而成為孤島,使其族群棲地可能處於長期萎縮與衰退的過程。


研究團隊也呼籲,除了持續調查費格森島其他兩座山區外,也應前往古迪納夫島(Goodenough)與諾曼比島(Normanby)兩島進行搜尋,因為過去地史連結顯示這些島上有可能曾有相同族群。另外,未來也需要分子演化研究釐清牠們的分類地位。雖然雉鳩屬的其他近親能在世界多座動物園成功繁殖,但研究者仍強調原地保育的重要性,因為牠們不僅在島上生態中扮演獨特角色,也承載著當地人的文化記憶。


作者:水也佑


參考文獻:

Gregg JJ et al. (2024). Lost to science for 126 years: Indigenous Knowledge and Camera Trapping Document the Critically Endangered Black-Naped Pheasant-Pigeon Otidiphaps insularis. bioR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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