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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口目苔蘚蟲的個蟲在兩億年內越來越小

在生物演化的脈絡中,體型大小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具啟發性的線索之一。體型不僅決定了生物如何呼吸、攝食、移動,也反映了在生態系統中的角色與競爭能力。對於那些由許多小型單元組合而成的群體性動物,例如苔蘚蟲(bryozoan),體型這件事就變得更具層次感了。每個群體由多個稱為「個蟲」(zooid)的單元組成,既可以探究整個群體的大小,也能針對單隻個蟲的尺寸變化進行觀察。


唇口目的茸毛琥珀苔蟲(Electra pilosa)上面一隻一隻的個蟲(感謝 Andrej Ernst 提供)
唇口目的茸毛琥珀苔蟲(Electra pilosa)上面一隻一隻的個蟲(感謝 Andrej Ernst 提供)

過去對於唇口目(Cheilostomatida)這一群苔蘚動物的研究指出,牠們在漫長的 1.5 億年間, 個蟲尺寸大致維持穩定,體型不出現明顯的改變,因此環口目(Cyclostomatida)的苔蘚蟲也被認定會呈現類似的模式。但這次卻意外發現環口目苔蘚蟲與預期完全不同、甚至可說是違反柯普定律(Cope’s rule)的演化軌跡。貝勒尼基型(Berenicea,苔蘚蟲化石形態分類之一,圓盤狀片生形)環口目苔蘚蟲的個蟲從晚三疊世之後的兩億年中持續變小,而且這個趨勢非常明顯。


唇口目的葛氏網孔苔蟲(Reteporella grimaldii)(圖片來源:Parent Géry,CC0 1.0 公共領域)
唇口目的葛氏網孔苔蟲(Reteporella grimaldii)(圖片來源:Parent Géry,CC0 1.0 公共領域)

環口目的紐西蘭雙孔苔蟲(Disporella novaezelandiae)(圖片來源:Alison M. Fortunato - Gall L (2019),CC0 1.0 公共領域)
環口目的紐西蘭雙孔苔蟲(Disporella novaezelandiae)(圖片來源:Alison M. Fortunato - Gall L (2019),CC0 1.0 公共領域)

研究者蒐集了 200 個保存狀況良好的環口目苔蘚蟲化石或現生標本,他們在每個樣本中選 5 隻個蟲測量其最大寬度,因為這項指標在環口目中最穩定、最容易辨識。這些個蟲形成的群體通常呈薄片狀、圓形外觀,生長在貝殼或岩石表面,由外緣不斷萌發新的個蟲向外擴張。成熟個蟲的前壁存在穿孔,中央則有一個圓形或橢圓形的開口,供牠們伸出觸手冠(lophophore)過濾攝食。


由於貝勒尼基型只是化石形態層級的分類,無法提供不同物種演化關係的資訊,因此不同的樣本可能來自多個不同的科與屬,真正的親緣關係不易重建。不過研究者還是將這類外形相似的標本視為一個「功能一致」的類群,藉以追蹤個蟲尺寸在時間上的變化。


從結果來看,從晚三疊世到現代,個蟲的平均寬度呈現下降趨勢,且不是逐步平緩下降,而是在特定時期出現跳躍式下降。大約在 1.65 億年前與 7,800 萬年前,個蟲的尺寸都出現較大的轉折。


200 個樣本裡每 5 隻個蟲寬度與年代對照(感謝 Ma J et al. (2025). 提供)
200 個樣本裡每 5 隻個蟲寬度與年代對照(感謝 Ma J et al. (2025). 提供)

是什麼力量推動了這個長達兩億年的體型縮減?首先被想到的自然是環境因素,比如海水含氧量。依照推理,小型個蟲擁有較高的表面積與體積的比值,對低氧環境較有利。但研究者利用時間序列分析(time-series analysis),將不同年代的個蟲尺寸與古大氣氧氣濃度資料比較後,發現雖偶有弱相關,但沒有任何證據支持兩者之間存在因果關係。


另一個可能性是生物間的競爭壓力,唇口目苔蘚蟲在侏羅紀晚期首次出現,並在白堊紀中期出現大輻射,逐漸成為現代海洋中主要的苔蘚動物類群。過去研究已證明唇口目苔蘚蟲通常擁有較大的個蟲,觸手冠能生成較強的水流,在爭奪附著空間及食物時常能勝過環口目苔蘚蟲。若競爭壓力是主因,我們應該能在唇口目的起源或其族群比例提升時,看到與環口目個蟲尺寸變化相對應的時間序列關係。但分析結果同樣沒有支持兩者有因果連結,僅偶爾呈現弱相關,推論上難以視為驅動因素。


其他的因素,如溫度,對唇口目苔蘚蟲而言,個蟲尺寸常隨水溫升高而縮小,但環口目個蟲尺寸與緯度之間似乎不存在統計上的關聯。此外,貝勒尼基型標本的低緯度紀錄反而隨時間減少,所以更不可能是高溫環境造成的問題。


既然三大常見驅動因素氧氣、溫度、競爭,皆難以提供充分解釋,便回到生物本身的特性尋求可能的答案。環口目苔蘚蟲的構造一般比唇口目來得更細長、管狀,彼此之間的連結也較弱,故牠們可能更仰賴小體型帶來的自我代謝效率。例如較小的個蟲可能會在更短時間內發育成熟、開始伸展觸手冠攝食,這特性也許有助於牠們在新的附著基質上快速建立群體。另一個現象是,現代的環口目苔蘚蟲口徑通常較小,攝食的粒徑範圍也比唇口目更受限。若個蟲尺寸持續縮小,代表這群生物在演化過程中逐步走向「更細微的攝食」棲位,讓牠們避開與唇口目的直接競爭,也在海洋過濾食物網中占據一塊屬於自己的生態位。所以此策略不與競爭對手對抗,而是自己打通另一個生態位,確保自己能夠生存。


當然,化石年代多依賴地層年代學,而化石標本多來自舊收藏,精準度相當有限(收藏標本的資訊不完整等);貝勒尼基型本就是一個組合性質的形態群,可能包含多個演化支;此外,個蟲的最大寬度終究只是體型的單一指標,無法直接推論體積或生物量(biomass)。但在這些不確定性之下,資料仍顯示了一個強烈且一致的訊號,在極長的地質時間尺度下,貝勒尼基型環口目苔蘚蟲的個蟲尺寸確實一路變小。


儘管在外形上看似保守的生物類群,也可能在看不見的尺度上持續調整,適應長期環境與生態互動的變化。這種緩慢但堅定的體型縮小過程,代表著一種更深層的生態策略,不是變得更大、更複雜,而是透過微型化擴展自己的生態空間,悄悄在海底延續自己的生命。


作者:水也佑


參考文獻:

Ma J et al. (2025). Zooid size reduction in cyclostome bryozoans from the Late Triassic to the present-day. Palaeont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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